有些失望,发生在对方还没开口以前。
听说一位老人很有修行,专程去见。路上想过许多:他应当目光清澈,言语简净,最好能说中自己多年未解的心事。到了才发现,老人正低头找眼镜,问的话没听清,又问了一遍。
心里便凉了半截。
人还坐在那里,我们已经准备告辞。不是他做错了什么,只是他没有长成我们远道而来的理由。
《碧岩录》第五十二则,记着这样一次见面。
僧人对赵州说:“久响赵州石桥,到来只见略彴。”
略彴,就是独木桥。话借当地石桥的名声说出来,锋刃却朝着眼前的和尚:早听说你不同凡响,如今见了,不过如此。
这未必只是失礼。禅门相见,本有勘验的意思,不要求来者先把腰弯下去。不过,这位僧人的问法,也恰好藏着我们熟悉的眼光:我带着名声来验货,你得拿出与名声相称的东西。
赵州说:“汝只见略彴,且不见石桥。”
这一下,胃口又被吊起来了。原来寻常面目之下另有真身,老人果然深藏不露。
僧人接着问:“如何是石桥?”
赵州说:“渡驴渡马。”
没有亮出宝物。只有牲口走过去。
这四个字,容易被读成谦虚:大师不摆架子,甘愿替人效劳。这样的理解自有温厚处,却稍嫌急着给赵州颁一面奖牌。才撤下“高深莫测”,又挂上“无私奉献”,老人终究还是得站在匾额下面,供我们称赞。
不妨先看看,这段问答究竟转了什么。
僧人问石桥,心里计较的是大小、高低、名实相不相符。赵州答渡驴渡马,话落在了往来上。你要看一座配得上盛名的桥,他却让你听见桥上的蹄声。
石桥不必等游人惊叹,才开始承重。
我们对人的期待,常常比这位僧人还细密。
有学问的人,说话须有深意;练习多年的人,遇事须不动声色;值得信赖的人,最好随时都能给出答案。一个人若在某处被我们认定有成就,他的寻常便容易变成罪证。
原来你也着急。原来你也会忘事。原来你说来说去,不过这几句。
失望有时当然必要。有人借声望遮掩空疏,受不起追问。但另一些时候,我们所追讨的,是对方从未答应提供的奇观。我们想见一个人,又嫌他太像人。
尤其在求教的时候,仰望未必总是敬意。
仰望能把距离留得很稳。只要对方足够高,我便可以一直站在山脚,谈论他的境界,感叹自己的不及。至于那句已经听懂、今天便能照着做的话,倒可以暂且放下:这么平常,怎么会是我千辛万苦来求的东西?
赵州若答得玄妙些,这次会面也许更容易令人满意。僧人带走一句难懂的话,回去慢慢揣摩,赵州则保住深不可测的名声。
偏偏来了驴,来了马。
这里还有一层让人不大舒服。桥上的过客,不必先证明自己懂桥。
驴不会作颂,马也未必肯停下来致谢。蹄子可能带泥,走过便走过。若把“渡驴渡马”读到日常关系里,我更愿意从这里想一想:我们肯不肯让一次帮助,结束在事情办成之处?
教人用一个工具,对方用会了,未必因此认可你的整套见识。替朋友解了一次围,他往后仍可能作出你不赞同的选择。人从你这里得了方便,继续走自己的路,未必就是辜负。
这很难。我们嘴上说愿意帮忙,心里有时另备着一张回程票,盼对方常回来,证明自己不可替代。
桥上的脚印却一直朝前。
当然,桥的譬喻不能拿来要求一个人任人踩踏。谁若借祖师的话,劝受了委屈的人继续承受,倒是很会替自己铺路。人有疲倦,有承受的限度;愿意相助,也仍可以关门休息。公案读到这里,该照见的是自己暗中的索取,不能顺手变成向别人索取的凭据。
赵州没有在这场问答里宣布自己多么平等、多么慈悲。他甚至没有忙着解释来僧哪里错了。
那句挑衅也走到了他面前。老人接住,答了一句,话便有了去处。
读完再看开头,僧人说“只见”,确实说中了什么。他来以前,心里已有一座桥;到了这里,便拿眼前的一切同它比较。比较得十分认真,真正的相见反而迟迟没有发生。
我们也许不必急着裁定,他最后懂了没有。
下次见一个久闻其名的人,对方正在找眼镜,不妨把桌边那副递过去。
等他戴好了,再说来意。